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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这爱情太平常

发布时间:2020-07-13 10:46:30 阅读: 来源:顶管厂家

他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帅,尽管她从来不肯当面称赞他。

他浓黑的眉,炯炯的眼,肩膀很宽,走起路来带风。他穿着北京蓝的上衣,军绿色的帆布包斜挎在身上,走起路来手臂一甩一甩。

他上台演出,唱《毛主席万岁》,激昂热烈,可是高音的地方没唱上去。

她的眼睛一直跟着他,是好奇吧,因为有人说,小谭,那个人是你老乡。

她一直不大明白自己的心思:这以后对他的注意和注视,是因为老乡的亲切,还是因为一开始她就喜欢他?

那是1971年,在几近中国版图的最北,黑龙江省北安市二龙山农场。他和她的家乡,却在几近中国版图的最南,粤西南。老乡,这是一个多好的理由!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,他开始来她家,说是找她父亲,却当着她的面劈柴、挑水、喂猪,不仅仅是勤快,活儿还干得漂亮。

他那时在农场食堂,晚上来的时候,常会捎几个新蒸的馒头、一小块新鲜的猪肝,用报纸裹好,藏在大衣里。那些寒冷的冬夜,他递过来的纸包带着体温,她一直记得。

他们没有什么交谈的机会,她的父亲很严厉。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,手上做着毛线活儿,耳朵却张着。她不想他走,又盼着他走,因为只有在他走时,父亲才会说:去送送你陈哥。

雪在脚下被踩得嘎吱嘎吱响,话很多,路程很短,好像来不及说什么,好像什么都还没说她不敢耽搁太久,怕父亲会骂。

他第一次送她礼物,就是在这路上,还是从大衣里掏出来的,带着体温的小玩意儿。他的双眼在夜色里闪动:给你的,我自己刻的。

那是一枚精巧的印章,黑色的牛角材质,雕刻成一座山峰的模样,上面有石,有树,有亭子,跟活的似的。印章底部刻着毛主席的诗句:无限风光在险峰。

她不禁呀地叫了一声,心里满是崇拜:陈哥,你手真巧!

他的手的确是巧。结婚的时候他们没买家具,家里的沙发、立柜、写字台都是他自己做的。他把自己的热情和聪明倾注在家里的每个细节,甚至一个小闹钟,他也特意造了个木头钟楼,上面涂了橙黄色的油漆。

他第一次约她出来,无处可去,漫山遍野的雪,天真冷。他便带她去食堂的锅炉房取暖,炉火熊熊地烧着,空气中是松木燃烧的香味,她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
他们这样就算是恋爱了那个时代的爱情,即使蕴藏无限,也只能是微风细雨。

他很在乎她,又没法确定她的心,就冒充别的追求者写信试探她。她没理睬,他暗暗欢喜。

他拿给她看他写的情诗:为什么你不明说/你的沉默为我/倘我猜的是错/我愿远远走开/不让你有一分难过/假如冬花须入暖房/我宁愿和霜雪在一起。她红着脸看了,不语。他以为她在感动。谁知她说:陈哥,这这不是《小城春秋》里的吗,?这个我看过呀。他大窘,只好嘿嘿地笑。

他们的爱情并非没有阻碍,她父亲就是一个。父亲嫌他脾气不好,怕她受气。她从小到大什么都听父亲的,就这件不肯。她单纯却又执拗,认定了他,一辈子就只要他。1971年年底,考验她的时候来了。

他突然被人抓走了。那个年代,灾祸的降临常有些无稽的理由,可能只是说错一句话,写错一个字。他给人刻印章误用了字,罪状可大可小。他被关在小号里,谁也不知道要关多久。

那也许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了,他自暴自弃,以头撞壁,心想这辈子完了。

她在外面又急又乱,他们不许她去见他,身边的人都逼她和他划清界限。每一天,都漫长如年。

她偷偷哭了多次,怕是怕的,担心还是担心,可心里的主意很硬。

她擦干眼泪给他写信,知道那信要经过很多关卡才能到达他手中,所以写得很庄严。只在最后,用了全部的心意,写下短短的一句:我会等你。

说真的,当时她真的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三年?十年?她做了最坏的打算一辈子?咬着嘴唇,她想,那也得等。

六个月之后,他被放出来,身体虚弱极了,连骑自行车都会摔倒。但他很紧很紧地拉着她的手说:我会好好照顾你,我会让你一辈子幸福。

1972年11月28日,他们登记结婚。1974年,他们的第一个女儿出生时,恰是正月里,大雪封山。他把火生得旺旺的,她肚子开始疼了,他还拼命给她讲孙猴子的故事,一心想把她逗乐。一除了脾气有点大,在她眼里,他几乎是完美的。他那么聪明勤快,什么活儿都难不倒他,只要他在家,她就闲着去吧。烧炉子、挖菜窖、砌砖房,蒸花卷、烙饼、炒土豆丝,写对联、画画、修半导体,甚至裁布料、踩缝纫机,他都干得像模像样。冬天来了,他会在院子里凿个晶莹的小冰雕;过年了,他就糊个红彤彤的大灯笼,高高地挂在门前,风一来,灯笼转,上面画的马啊龙啊,也栩栩如生地动起来。

她夸他,他便有点骄傲,总说:大傻瓜,你怎么那么笨呢,让我来吧。她不介意被他说笨:笨就笨嘛,你聪明就行了。他一辈子都这么说她,也一辈子这么宠她,宠得她真的笨起来:她四十多岁才学会骑自行车,六十岁的时候才学会换煤气阀。有他在,她什么都不用费心。他去哪都带着她,一前一后的。她从不费心思认路,他属马,她就总说他是老马识途,有他领路,她一万个放心地跟着。路上的风沙雨雪,他挡着,她怯怯地躲在他身后。她的性格始终没大变,老了还带着少女的气质,孩子们都说那是老爸惯的。

其实她也不总是那么弱的。那年冬天,孩子才一岁多,分场抽调他上山伐木。这个抽调其实不大公正,因他平日耿直敢言,得罪了个小队长。那里的冬天多冷啊,零下四十多度,冰天雪地,她不能看着自己的男人受委屈。她抱着孩子,踩着厚厚的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场部。见了场长,把孩子往桌上一撂,带着点撒泼的劲,不走了。场长忙问为什么,她说:我男人不在家,没人生炉子烧炕,我们娘俩快冻死了,今晚就在这儿过了!场长赶紧打电话到分场:喂!你们那儿有个带孩子的女同志,她男人昨天上山的,家里没人烧炕,马上把人叫回来!

他赶回家的时候是夜里,一进屋就抱住了她们。他的怀抱很大,他喜欢把她和孩子一起抱在怀里,紧紧地,用带着雪星儿的胡茬扎她们的脸。孩子给扎哭了,她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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